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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24日 星期三

日出˙印象

如果,太陽公公不是從山後面,也不是從溪谷,而是從海平面冉冉上升,會是怎樣的景象呢?

懷抱著這樣的疑問,我來到了海邊,決心要好好在礁石上等日出。大約四點五十分,我就坐定了。根據氣象局的資料,今天的日出時間是五點十八分。

(玉山的日落)


家住西部,所以從小到大看的是「日落」,紅紅的太陽掉到絲瓜棚下,天色逐漸轉暗……。開始爬山之後,才知道「看日出」是個重頭戲,像是在台灣第一高峰迎接第一道曙光之類的。(雖然到後來都是賴床獲勝)

有些地方,像是雪山的三六九山莊,十分方便,打開窗戶或是走到山莊門口,就可以看到萬丈金光從南湖中央尖的稜線射出來。合歡山區也是看日出的勝地,開車即可到達,天還朦朧著,爬座百岳,還有充裕的時間看紅色的太陽從立霧溪谷慢慢升上來。

(合歡山的日出)


在太陽變得刺眼之前,天空雲彩的變化相當迷人:先是金黃色,然後逐漸往紅光的色譜移動;在太陽露臉之前,天空從地平面以上會先有藍色到紫色的漸層,或深或淺,之後目光就會被太陽即將現身的位置吸引――因為那個地方會以金色光澤明顯標示出來,比黃金的反光還要金黃,尤其是框在雲朵四周的話,會讓人以為那裡是否躲著天使,才會那樣耀眼而神聖。

當然,如果天氣太好、萬里無雲,沒有霧氣也沒有雲彩,那就是一顆金球從幾近白色布景中緩緩上升。

也就是說,真正的美景其實是看雲朵的光影幻化

(牛山的日出<---雖然有個山字,但其實是海邊)

今天的海平面上沒有太多雲,天空上方也不算有雲。放眼望去,除了海,還是海,一片遼闊,彷彿到了天涯的進頭。

海浪不止息的拍打著礁石,我分辨不出是漲潮、退潮,還是平潮。天色還有點灰,但是已經算亮了,完全不用照明。釣魚客都不見人影,但魚竿還立著――他們該不會是一整夜都在海釣吧?體力真是驚人。

東方天空上的金星過了一會兒,看不見了。天空轉為淺藍色,海是黑藍色的。突然,我發現海平面上方有一顆白色的圓球,這顆圓球從一層薄雲中慢慢脫出,穿上來之後變成了橘紅色,紅色的圓盤上有些比較暗紅的地帶。

紅色圓盤的面積比我想像中來的大,而且可以毫無顧忌的用眼睛直視。雖然它是主宰地球萬物的能量來源,但是這個時候,這顆恆星看起來卻十分平靜,像是用紅色紙張剪下的圓形,貼在遙遠的海面上。

我第一次深刻感覺到,太陽是一顆恆星,跟夜晚星空裡的千千萬萬星子一樣,是宇宙裡的一個天體,而我正在一顆行星上觀測著它。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這種到了太空異世界的感覺。)

沒有多久,太陽的高度上升,光亮也愈來愈強,無法再用肉眼直視了。這時候,海面上也開始出現亮光,從太陽下方延伸到我的眼前,像是海上出現了一條金色大道。起先是紅色的,接著愈變愈黃,金色亮光持續了比較久的時間,然後便是令人無法再直視的刺眼白光。這時候,海面轉為蔚藍,拍打到岸邊的則是純白的浪。

如此來看,海邊看日出的重點,其實是海與太陽的對唱


(結論:除了運氣要好,果然還是要有好的相機,才能拍出日出細微的光影變化啊 orz)

2007年11月26日 星期一

山裡的影子

第一次在山上看到雲的影子投影在山坡上,十分驚艷。天上的雲隨風飄動,投影在山頭的深綠色剪影也在山稜與河谷之間留連。我像是和翱翔於天際的鷹鷲,分享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祕密。

之後,我開始迷戀山裡的影子。枝葉的,花草的,偶然越過山頂的蝴蝶……這些黑影全都對著我耳語,說著除了陽光之外的,另一個故事。

然後,山的影子也來了。在太陽剛從山的另一邊升起時,雲海之上也浮著一座藍灰色調的大山,像是呼應著那金黃的萬丈光芒。日落時分,七彩的水平線上也會升起另一座山,在東邊靜靜的等待著星子從雲海之中探出頭。

所以,我們也來了,也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山裡。隨著地球的自轉,隨著日光的推移,曬乾之後,醃漬成記憶。

老了之後,好下酒。不知道哪位詩人這樣說過。


2007年11月14日 星期三

世紀奇峰的世紀奇景

最近在整理舊書時,發現了一堆以前的筆記和相片,才發現以前真的發生過好多事!其中,一本小手札裡有一幅觀測海爾-波普彗星之後,憑印象畫下來的小圖,還很用心的塗上顏色呢。

海爾-波普彗星(Comet Hale-Bopp)是二十世紀的超級大彗星,發現於1995年,台灣地區最佳的觀測時間則是在1997年三月中下旬,不需要任何儀器,用肉眼就可看見。

人的一生中要碰上這等天文奇觀可不是容易的事,像哈雷彗星這種76年來一次的,出生的時間不對,搞不好你不懂事的時候它來了,下一次回歸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時候,往來的朋友都是愛跑野外的,所以便約了一起上山看彗星。我們選的路線可說是經典當中的經典:樂山車道。 這條通往軍事基地的車道位於觀霧地區,是展望聖稜線的熱門路線,開車可達,輕鬆愉快。

沿著水泥鋪設而成的車道蜿蜒而上,快到山頂時,我們把車停在路邊,一下車就看得見星星,天空相當清澈。

往聖稜線的方向望去,海爾-波普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大霸的上方飄蕩著,彷彿懸浮在黑色布幕上,又像在星海中泅泳。用賞鳥用的望遠鏡觀看,整顆彗星的所有粒子都在飄動,忽上忽下,忽遠忽近,讓人感受到一股奇特的生命力,彷佛置身外太空親眼看著彗星繞著太陽移動般……

大霸尖山這座世紀奇峰搭配著這顆世紀大彗星,真是令人永生難忘的奇景啊! (這奇特的景象還歷歷在目,轉眼之間竟然已經10年!!!)

山的記憶

山因為有太多記憶,便拿來滋養大樹,
山上於是長滿了一棵棵的大樹。
種出了興趣,山又養了一些花花草草,
連大樹上都掛滿了蕨類。

山玩得高興,就邀請風啊雲啊雨啊來看看他的創意。
樹長得又高又壯,綠蕨又多又密,花兒開出了彩虹的顏色,
大家都很高興,因為回憶有了新的出路。

樹的記憶太茂盛的時候,便落葉在地上,
蕨葉的記憶過剩時,就拿來塗抹孢子,
花兒也把記憶編織成果實,
山趕緊請季節來看,原來回憶隨著時間還會有新的變化。

河谷看了好羨慕,
山慷慨的請地震把土啊石啊樹啊草啊都送給河谷。
小溪說,送一些給大海吧,讓他也看看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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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整理舊網誌時,發現很久以前寫的東西。

爬山爬得凶的時候,我好像滿腦子都充滿天真的幻想,
像是活在某種童話世界裡,就連寫下來的心情紀錄也充滿了令人愉悅的童趣。
這篇是在一場大地震之後寫下來的。

2007年11月8日 星期四

有一座山(2)


春天來的時候,那草正發著希望,滿山青翠如玉,
夏天到的時候,那花正盛開著青春,遍地五顏六色;
秋天過境的時候,那紅忙著別離,隨風浪跡天涯,
冬天降臨的時候,那白急著回家,行過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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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回去上繪畫課了,希望這次可以持續下去......
以前寫的這種藏頭藏尾的詩,大概再也寫不出來了。

2007年9月20日 星期四

候鳥(記墾丁賞鷹行)

結果,那群鷹兒把我也變成了候鳥,

每年,落山風還沒起,就急著要南下,
要去等著那從北方來的,
要親眼目送牠們南去,才能
安心的北返,回到渡冬、繁殖的城市,直到
腹部轉紅、翼尖變黑;縱斑轉橫,虹膜變黃。然後
再次穿過森林和雲層,越過海洋和燈塔……

起落之間,把我們都變成了候鳥——
在季節中遷徙,以及
在島嶼上守候的候鳥。

2007年8月29日 星期三

Luna


我們總是不期而遇,
在城市,在鄉村,在山上,在海邊,
在黑夜,也在白天。

有時,我找不到你,就像有時候我怎樣也找不到自己,
有時,你對我微笑,告訴我人生有多麼美好,
有時,你把自己遮住一半,要我看看你不同的面貌,
有時,你為我照亮森林裡的路,告訴我不必害怕;

你在太陽和地球之間旅行,
我在城市與荒野之間游離,
你在白天和黑夜之間流浪,
我在人群和自我之間擺盪——
我們就這樣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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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政大岩場看了月全蝕。
透過望遠鏡看著月球表面,想著阿姆斯壯,也想著嫦娥和吳剛,
研究遙遠太空中的坑坑洞洞,也笑說那些陰陰暗暗像是玉兔的耳朵,
古人覺得是天狗吃掉了月亮,我們卻覺得是場浪漫的奇遇......
難得這樣坐在岩壁下,看著逐漸復圓的滿月,
忍不住又把以前的舊作貼出來。

2007年8月14日 星期二

有個地方
















那個地方   在太陽之西、國境之南
曾經有過冰河  積雪如玉、平靜如湖
春天的時候   綠樹成蔭、水鹿成群
也許,也許……  那裡就是天堂之峰

2007年8月1日 星期三

雲水山奇談

我是在即將抵達雲馬最低鞍的時候,遇到那個東西的。

那是我第一次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爬山這麼多年,我都恪守自己的「老二原則」,永遠是領隊的最佳支援,總是走在最後押隊。如今,跟了不同領隊,輪不到我當老二,被派到最前面。

那一天是南一段行程的第三天。我們的速度有點慢。太陽已經過了中天,往西邊去了。我們才剛離開雲水池,走在一條極寬的草坡稜線上。

在更早之前,是從小關山走到雲水池,這段路程是一路陡下,路跡大概只有兩隻腳掌併攏的寬度,箭竹長得比人高,濃密得遮蔽了路徑,行走時必須用手或是登山杖撥開箭竹。一撥開眼前的箭竹,會發現大腿旁邊還有杜鵑、馬醉木或是刺柏,只好一路手腳並用的和這些不會閃躲的灌木奮戰,彷彿永無止境,怎麼也到不了雲水池。而且,還是陡下,我的右膝蓋隱隱作痛,要命!

在這個更早之前,是從小關山北峰陡上小關山。這段路程因為假山頭不斷、陡上落差將近兩百公尺,早就被登山界形容為「小關難纏」,一路走來,果然「硬」是要得!

我們大概在上小關山的路程中就拉開距離了。一行六個人,兩位走得快的壯丁一馬當先,我被超越之後,變成第三名,後面則是速度較慢的兩位,以及走在最後押隊的領隊。壯丁的速度大概比前面快了四十分鐘,我跟不上他們,但是又走得比後面快了不少,於是隊伍變成三小群,我一個人自成一組走在中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You are alone, but not lonely.」我的腦海裡浮現這句朋友曾對我說的話。看不見前面的人,也看不見後面的夥伴,我像是自己一個人獨攀南一段。

之後,大家在小關山會合、休息,六個人又聚在一起。這時候,雨剛停,前方卻起了霧,為了安全的因素,領隊把大家的速度控制在一起,一塊兒走到了雲水池。

已經下午四點半了,營地卻還在幾個山頭之後。可能還要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我心中估算著。看來,今天要摸黑了,而且到了營地之後,還要下切去取水。

「接下來要趕路了唷,今天一定趕要到雲馬最低鞍,否則就沒有水了。」領隊看著我,「還是你走第一個吧。」

「沒問題。」我說。

背起重裝、撐起登山杖、邁步向前。我看了一下指北針,西南向,大約216度。接下來的路都是短箭竹草坡,有幾個上上下下的小山頭,應該比前面的路段好走很多。

雖然很懷疑能不能走到預定營地,不過既然領隊這樣說了,只能服從。在山上就是這樣,領隊說了算。唯有達成這樣的共識,大家才能順利的完成整個路程,這是我在當老二的過程中,學習到的經驗。

於是我心無旁鶩的趕路,希望可以帶動整隊的行進速度。然而,當我第一次回頭的時候,其他五個人竟然遠遠落後在幾個小山頭之外。此時,太陽從西邊斜照過來,將我的身影投射在左前方的箭竹草坡上,東面的溪谷卻雲霧籠罩,白色的霧氣一直往上湧升,不一會兒,霧氣變濃,我的影子頭上竟然出現了七彩的「觀音圈」。這個特殊景象可是非同小可,得要有天時地利人和才行,我趕緊停下來,掏出數位相機拍照。一陣狂拍猛照之後,我回頭要告訴其他人,才發現稜線上已經雲霧大作,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這時候我剛好在靠近一個小鞍部的地方,左右兩邊是通往溪谷下游的谷地。

「停下來等大家吧。」於是,我在草坡上較平的地方坐了下來。就在我打算開背包頂袋拿出Power Bar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

一看見就知道不是人,也不是某種植物或動物,而是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但是它把雲霧聚成人形向我顯現。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背脊發涼,可是當時的我,卻一點也不恐懼。大概是因為剛剛才看過觀音圈那種奇景,心中覺得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吧!總之,並沒有害怕,只是覺得奇怪。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它對我微笑。那種微笑並不是具體的表情,而是感覺到它在笑。

「你住在這裡?」我問。

「哪裡也不能去,只能在這個海拔遊蕩。」它說。

「為什麼?」

「這是一種選擇,」它說,「不想到天上去當雲,也不想流到河谷裡當溪水,就只能待在中間的地帶,變成霧。溼度夠的時候,就在山頭遊蕩,溫度夠低的時候就在草地上結霜……。選擇,另一方面來說,就是放棄一些東西。」

聽起來有點道理。

「不過,你並不是單純的水氣吧?應該是其他某種東西吧?」

「!」它又笑了,彷彿這不是個值得回答的問題。

「這樣也不錯吧,待在某種狀態,會有安全感。」我假裝想了很久。

「我也曾經很煩惱呢,」它又說話了,「不知道是要跟隨好朋友到天上逍遙,還是跟另一群好朋友沿著山谷到大海裡去。天上和大海,各有各的安全感。」

「跟著最好的朋友去呀。」我說,老二原則的另一個守則便是:跟對老大。

「有的時候,你就是沒辦法。也許是你的能力不夠,也許那並不是你真正喜歡的。當你不適合天上的時候,你就是飄不上去;當你不適合加入溪流的時候,就是怎樣也無法在石縫中流動。那並不是友情或愛情可以改變的。」

「是這樣嗎?我相信人一定可以為了什麼而改變的。」我提出反駁。

「如果改變了,那就不再是你了,而是別的東西。你也許可以變成飄得比較高的霧,但是你過不了舉升凝結高度;也許也可以變成停在草葉上的水滴,但是永遠到不了溪的源頭。」

「這樣,好像蠻慘的耶。」我說。

「所以,你只能當你自己。選擇自己想要的樣子,然後成為那個狀態,其他的就要放下。」它以著堅定的口吻回答我,彷彿也在對著它自己說。

「那麼……」

「嘿!你睡著了喔?」突然感覺到有人拍著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同行的夥伴。

我抬頭望向遠方,天空是金黃色的,滿是夕陽的餘暉,空氣溫暖而乾淨。霧已散去,關山、小關山、雲水山的每一條稜線和轉折,全都歷歷在目。

「應該快到了,這段路,一起走吧!」同伴看著我說。

這段路,也許不長,就一起走吧,這樣的感覺也不錯。至於那個東西,應該到某個地方去了吧,以著一種它想要的形式。

2007年3月29日 星期四

那上山‧下海的

當你在山上看到任何一塊岩石,你都要心存敬意地想到,他們在地球開始之初就已經存在,直到現在,與你相遇的此刻。

而在許久許久之後,他們又將變得粉˙碎,被風、被雨、被水搬運送到海灘上,在海的裙襬上,接受浪的淘洗。

而當你在海邊遇到他們的時候,更要知道他們是如何歷盡千辛萬苦,歷經了千萬年才抵達那兒。

他們在那裡休息、靜默、傾聽,等待著沉積到深海之底,直到火山噴發,直到地殼隆起,他們又將回到山之巔,成為山之石。

也就是你腳邊這不起眼的。

2007年3月9日 星期五

南湖的圈谷1

海和島相互依戀,溪谷與稜線彼此為伴,
而那山頭,在冰和雪棄守之後,
一無所有,只留下一個
回憶的出口。



1.上下圈谷

她已經遠遠的落在隊伍的最後了,她的眼睛因為劇烈的頭痛,已經有些張不開了。真是要命!

她撐住登山杖,轉身回望來時路,不會吧?山屋竟然還那麼近?不如回頭算了?她心裡絕望的這樣想。就這樣放棄了嗎?

因為生理期的關係,她從昨天晚上就十分低潮,怎樣都快樂不起來——儘管天氣是這麼的好,萬里無雲,稜線岩塊的反光映著凹谷的陰影,以著黑與白的對立描繪出整座山的容顏,隱約中透露出一股堅毅的氣勢,在沈靜中卻又顯得和藹可親,像著召喚著人們前去。

然而,她卻一步也動不了了。肚子痛得她咬住下唇,緩緩的蹲了下來,顯然那號稱不傷胃(但是會傷的肝)的普拿疼這一回無法快而準確的解除她的疼痛了,頭痛加上腹痛痛得她連詛咒上帝的話都無力出口。她是那種經前症候群(PMT)十分嚴重的人,從疲倦、頭痛、嘔吐、腰酸到最常見的經痛,每每總是隨著體內激素的不斷變化而一一的反應生理上。

如果我求你「救我」
你會來看我嗎
還是不會

她想起了某個詩人的句子。現在,她知道沒有人救得了她。

那時候也是這樣,他也沒有來救她。

所以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某一部分的自己死去,連葬禮都沒有舉行。然而,她卻希望能為在她體內只為了等待而等待,最後終究要死去的卵子舉行葬禮(如果是在滿月的月光下更好)。身體因為這個卵子的死亡而哀傷著——如果能夠這樣想的話,也許就可以接受每個週期所帶來的苦痛。

然而這樣超現實的想法並沒有多大的幫助,她感覺自己的力量正隨體內某處的崩解,一點一滴的和著血塊流失掉。還有誰或是什麼可以救她呢?

杜鵑!

她突然發現右手邊有一叢杜鵑花已經開了:花瓣晶瑩剔透有如白玉,最上面中間的一片花瓣還帶有紫紅色的斑點,她想起古人形容說是杜鵑啼血,生物學家卻說在昆蟲的複眼眼中會呈現昆蟲的模樣,然而在她看來卻是如同童話中白雪公主的臉龐和嘴脣--有如在純潔無染的白雪落上了鮮紅的血滴。

她沿著花朵往這株杜鵑的枝葉望去,發現葉子並不太反捲,但是葉背布滿了紅褐色的細毛,使得葉面和葉背呈現明顯的兩種顏色。她索性放下手腕上的登山杖、卸下小背包,坐下來好好研究這植物,她用手摸摸深綠色的葉面,感覺有些粗糙而且乾澀,而葉背卻不若想像中會有毛絨絨的觸感,只是比較柔細而已--這樣的設計應該是可以抗風、減少水分喪失吧?她這樣猜測,如果時間允許,她真希望能仔細的研究這種杜鵑,可惜她把色鉛筆和畫簿都放在山屋裡了。這應該是南湖杜鵑吧,以這座山命名,這兒自然是這種杜鵑花最大的分布地了。

第一次見面,你們好!

她環顧四周,向杜鵑花問好。這是她認識新朋友的方式。摸摸它,確認它的特徵和名字,然後問聲好。

我是一個受著苦難的女生。每個月都要受折磨一次,好命苦唷!不過這次好多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吐,只不過有些食慾不振。

她自我介紹。她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杜鵑花在笑她…..她覺得自己有些錯亂了,腹部偶發性的劇烈疼痛,把她拉回了現實。

她向南邊望去,同行的伙伴已經快要上完圈谷了,她卻還在谷底。而且沒有人可以救她,身體虛弱無力,並且開始和植物說話。

的的確確是那種春上村樹式「真是要命」的狀況。

儘管如此,她因為認識了原本只在圖鑑上知道的植物,覺得十分高興。她想起他曾經說,她認識某種植物好像要比認識他這個人多得多,好像喜歡植物更甚於喜歡他。她忘記自己那時候怎麼回答他了,要是現在,她一定要告訴他:一棵植物,即使是一株小草,都是很難讀懂的,而人這種動物,誰也弄不懂誰。而且,誰也救不了誰,就算現在他找到她了,她也不會開口求他救她的。就像高山上的杜鵑花,從不會在乎誰懂它,它只是靜靜的等待冬天,默默承受低溫的凍結,然後在春天綻放,之後再讓種子在朔果中慢慢長熟,直到可以飛翔為止。想到這裡,她覺得身體的疼痛好像隨著那些自言自語說出去的話語、腦海裡想過的字詞消散到空氣裡,被陽光蒸發了,化成了氣體分子,又被杜鵑花擷取去進行光合作用了……

再不往上走,過了中午,搞不好就要起霧,那就麻煩了。她背起小背包,重新調整好兩支登山杖的長度,繼續往上走。

南湖的圈谷2

2.下上圈谷

他在圈谷裡迷了路,他的腳因為膝蓋的劇烈疼痛,已經快撐不住自己的體重了。真是要命!

他撐住登山杖,轉身回望來時路,不會吧?竟然開始起霧了?難道就要命喪於此了嗎?他心裡悲壯的這樣想。出口到底在哪裡?

因為長期打球的關係,他右腳膝蓋的關節軟骨受到嚴重的磨損,造成使用過度或是上山下坡的時候會疼痛不堪,嚴重的時候幾乎無法受力。他現在已經可以感覺到膝蓋的腫脹——顯然那號稱設計有專利的護膝並沒有給予足夠的助力——如果再繼續惡化,恐怕連彎曲膝蓋都有困難了,他停下已經微跛的腳步,把全身的重心轉移到左腳,試著放鬆右邊的膝蓋,疼痛因為壓力的減輕而緩和下來。他卸下小背包,用手撐住登山杖,把膝蓋打直,輕輕的把身體放低,坐到路徑旁邊的石頭上。

如果我求你「救我」
你會來看我嗎
還是不會

在這個時候,他竟然想起了她寫的最後一封信。

然而,他最後還是沒有去救她,倒是救了她寫來的所有信件,一念之間,從打算丟到資源回收車的舊書和廢紙中。也不搞清楚是為了什麼,留下來之後,輾轉又搬了幾次家,卻一直收著了,當電子郵件在虛擬世界漫天亂飛的時候,裝在鐵盒裡的那疊信箋,每回打開來看,每個信封竟都變成了一種奇特的視窗,而一小張張的郵票竟然也成了記憶的bookmark。

為什麼沒有去救她呢?現在仔細回想起來,他對於她所遇到的困難究竟有多麼危急都搞不清楚了,要怎麼要去救她?他絕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她也曾經說過他不是的),只是對於看不懂的題目,不知道如何下手,只好先暫時擱下罷了。然而,從那以後,他卻再也沒有回頭再去看一次題目的機會了。

人生總是這樣,錯過了,就錯過了——就像他錯過了回程的叉路口一樣。

從南邊溪谷湧上來的霧,已經從圈谷的邊緣逐漸往下飄移,可見的視野範圍正逐漸縮小,能見度也隨著白色霧氣的瀰漫越來越低,他決定繼續走,往北的方向似乎有路徑的樣子。

圈谷的底部盡是岩塊,下降的坡度落差不一,路徑時而明顯,時而隱沒,走起來速度不能很快,加上太陽快下山了,他心裡急了起來,忍著痛,開始加快步伐,沒想到自身後追趕而上的霧氣竟夾著冰雹,嗶嗶啵啵的打在他的外套上,他嚇了一跳,以為是打雷還是下雨,定眼一看,原來是細如米粒的小冰塊!小冰雹大致上呈橢圓形,白色不透明,降落的速度比一般的雨滴快,落到地面上還會彈跳幾下,像是結塊的小鹽團灑落在地上。他伸出手掌想收集一些--但是理智和膝痛提醒他,沒有時間停下來玩了,必須以最短的時間回到山屋,因為以他目前身邊的裝備和膝蓋的狀況是無法在圈谷裡度過一個夜晚的。

冰雹落在岩塊上,有些溶成了小水滴,他一腳踩在被濡溼的岩塊,左腳一滑,失去了重心,他上半身一個反射動作,立刻用手拉住身邊的植物枝幹,穩住了身體,還好沒有跌跤,否則膝蓋如果撞到尖銳的岩塊,或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傷了脊椎,或是扭傷腳踝……他不敢往下想,還好這棵樹夠牢靠!他停下來,看看性命所仰仗的這棵樹——

玉山圓柏!

他腦中馬上閃出這個名稱,接著又想起這是她教他認識的。

她總是很容易就能叫出植物的名字,有時候他看見她對著植物發笑的神情都忍不住要懷疑她是能和植物說話的通靈者。

他甚至覺得她喜歡某種植物要比喜歡他這個人來得多--是不是這樣的呢?當然不是這樣的--她告訴他說,當她有難的時候,他馬上就會來救她,可是植物卻是不能移動的,所以,即使是再怎麼喜歡植物,他也不會被取代的。

「你在不同的位置呢!」她用右手食指指著心臟的位置,這樣回答他。

然而,這回卻輪到植物來救他了。

他的膝蓋痛得無法受力,天氣起霧、下冰雹,又和隊伍離散,而心裡頭一方面想起曾經向他求救,而自己卻沒有去救她的陳年往事而感到愧疚,一方面又對著一株千年老樹覺得感激不盡……

這樣算不算她常說的「真是要命」的狀況呢?

圓柏雖然可能已經很老很老了,卻一點也看不出來。這種植物最奇特的地方便是「能屈能伸」的本事,學術一點來說就是極能適應環境,在強風的地區,會以匍匐的姿態生長,形成灌叢,在蔽風的環境,卻能長成高大的喬木。圓柏的枝條經常交錯糾結、盤繞扭曲,造形優美。它們是會跳舞的樹唷,她這樣形容這種常綠的高山植物。

他把身體靠到這會跳舞的樹,用手揉揉膝蓋,不知道是不是麻痺了,膝蓋似乎好些了,比較不覺得痛了。

放眼望去,這片谷地幾乎被圓柏佔領了,一叢叢的綠團中,糾結的枝幹閃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一把把的劍,又像一根根的旗杆,撐掛起墨綠色的大纛,而出圈谷的路便在這旗陣中蜿蜒而下……

他的眼睛回到身邊的新朋友,赫然發現他肩膀上方正飄盪的一個紅色路條!上頭的字跡已經退去,塑膠也因為長年的風吹雨打脆化得幾乎要透明了,可是在白霧、綠樹和岩石之間卻還是顯得搶眼,而腳邊竟然還有疊高的石塊,顯然是人為的記號--

他知道,他找到出去的路了。

2007年3月5日 星期一

遇見小王子的玫瑰,在嘉明湖1

你永遠永遠必須對你所馴服的東西負責,
你對你的玫瑰花有責任。
狐狸這樣對小王子說。


1.
只是,來歸還一樣東西。她淡淡的說。

那時候隊上的伙伴到嘉明湖去取水了,事前我們並不知道避難山屋的水源因為921地震而枯竭了,因而沒有從第一天的營地背水上來。他們大概在下午三點半從山屋出發,預計要花五到六個小時往返。晚上七點多山屋附近漫起了大霧,無線電又通訊不良,我有點兒擔心,又不能做什麼,只好踱步到外頭,抽煙。

我坐在石頭上,蜷起腳,緩緩的吸了一口煙,四周靜得只聽見煙燃燒的聲音。霧中夾帶著雨絲,在黑暗中無聲的、以著難以察覺的速度逐漸的濡溼我的pile帽。一根煙還沒有抽完,月亮從霧中露出臉來,四處突然明亮起來,山徑上石頭的影子也清晰了起來,月的周圍則因為水氣過多而泛著一圈光暈。

好圓的月亮啊,他們在湖邊應該也可以看見吧?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這樣想,為了打發漫長的等待時間,想到中間時,又強迫自己重頭想起,在這期間同時又抬頭確認了一次月相--其實今天的月亮並不是滿月,而是在東邊缺了一些些,是那種若有似無、無法確定但肉眼的直覺又能感覺到不是正圓形的缺法。

隨著月亮的出現,有人從山屋走了出來,我怕他被我嚇到,便把頭燈打開,還輕輕的咳了一下。出來的是一個女孩子,身材比我高,年紀比我大一些。

「抽煙啊?」她問。
「嗯。」我說。

從她清秀的臉看起來,年紀應該還不到三十歲,頂多三十出頭,應該算是那種話不多但容易親近那一型的,而且是屬於會用腦子的那種女生(到了這個年紀也該會用大腦了),很可能是因為她挺瘦的,所以讓我這樣認為。我喜歡瘦的女孩子,也喜歡有大腦的女生,當然,如果是直髮就更完美了,可惜她戴著毛帽,連耳朵都蓋住了。

「也是要去嘉明湖嗎?」我問。
「嗯,只是,來歸還一樣東西。」她淡淡的說。

霧越來越濃,月亮又再度隱沒,雨竟然大了起來,連手上的煙溼了。

「是David duff嗎?」
「是啊,淡煙。」

他也是抽這種牌子的煙。她輕輕的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不自覺的對著空氣說,我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要不要接口問下去,最後還是決定閉嘴。


2.
取水的人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到山屋,大家草草填飽肚子後便睡了。雖然用了充氣式的睡墊,也睡得很擠,我還是冷得失眠了。真是要命。折騰了一夜,半夢半醒之間被叫醒吃早餐,沒想到山屋裡已經人去樓空,除了我們,其他隊伍都出發了。昨晚在月光下認識的新朋友也走了,不知道她是要下山還是跟我們一樣要去嘉明湖。在山上認識的朋友總是這樣,即使是睡在一起,卻連名字都不知道,常常都是在山徑上擦肩而過,互相加油打氣,從此便不可能再相見,緣分短暫得就像天上那些造形奇特的雲朵,總是稍縱即逝。

吃過早餐之後,我們便往嘉明湖出發。一路上,馬醉木、杜鵑、圓柏、冷杉全都凍滿了霧淞,連步道上的石頭都結了一層薄冰,很難著力,加上風也不小,走到半途,我的頭髮竟然結了一層白白的霜。繞過向陽北峰之後,終於進入三叉山的大草原,因為極低的溫度和足夠的水氣,放眼望去盡是銀白色的草原,遠方稜線下的冷杉林也成了銀色的聖誕樹,就連叉路口木製的路牌也布滿了冰晶。我第一次看見這樣銀白色的奇異世界。

沿著三叉山腰繞(幾乎把三叉山繞了一圈),翻過最後一道平緩的稜線,終於看見美麗的嘉明湖靜靜的躺在綠波盪樣的草原之中,湖水因為冬天水量較少,四周露出一圈褐色的石頭和泥土,以著一種沉默而寧靜的結界連接著綠色的草原,走在那結界上,環湖一周會有什麼感覺呢?湖水拍打著石頭的聲音,聽起來又會像什麼呢?

而霧,從稜線上一湧而下,隨著風,輕輕的拂過整個湖面,才一下子湖就不見了,霧並不是像薄紗那般將湖和草罩住,而是以著渲染的手法、像是顏料滴進水中的那種擴散方式,將眼前的一切逐漸染白,因此有一部分的時間裡,整片綠毯會從深綠慢慢的白化,像是電視劇中的淡入淡出,令人有一種進入夢境的幻覺。而那湖面便從映著草坡的墨綠轉換為灰白,之後便消失在迷霧之中。

不久,一陣風起,霧又散了,天空竟然晴了,湖面映著藍天白雲,閃著燦爛的陽光,那橢圓形的池,幻化成了草原上的一顆藍寶石。

下到湖邊的路,在草原中蜿蜒,步道因經年累月的踩踏,寸草不生,活像是在綠色的絨布上縫了一條拉鍊。下到一半的地方,我看到她坐在步道旁邊。看樣子已經到了好一會兒了,她正在畫畫。

「不冷嗎?」她的手沒有戴手套,握著藍色的粉彩筆,用力的連關節都泛白了,手指頭卻凍得紅紅的,還微微的抖著。

「冷死了」她笑著說,十分燦爛,看得出來十分興奮,「我不會畫畫,只是覺得很好玩。」她的笑容中透著一股羞澀,像是被抓到作錯事的小孩一樣。

「有自信一點,我覺得你畫得很好。」要是我來畫,肯定把一池美麗的夢幻湖水畫成馬桶裡的那灘水。

「騙人!你根本連看都沒有看過!」她把我的讚美當作客套。在那一剎那間,我發現逗她笑其實蠻有趣的。我們好像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不過那真的不是客套的讚美,雖然沒有仔細看過她的畫,可是藝術這種東西本來就很主觀,美的標準依人而定。她坐在綠色的草坡上望著橢圓形的嘉明湖作畫,看起來也是一幅很美的畫,她低著頭,手握著色鉛筆快速的上上下下,塗著一大片綠油油的玉山箭竹。霧氣要怎麼畫呢?還不時的自言自語著,我倒成了這幅畫的旁觀者,於是忍不住拿起相機,繞到更上方,以湖為背景,拍了一張她作畫的背影。

「他也喜歡拍照。」她聽到FM2的快門聲,回頭對我這樣說,「每回下山,房間床頭、牆上就會多一張他的攝影作品。」

「他是你男朋友嗎?」聽她提起過兩次,我忍不住問她。其實我並不是喜歡打聽別人隱私,也不愛說八卦,不過在這種未知數還很多情況中,如果我不問問那個不在這個時空的第三者是誰,恐怕故事是無法繼續發展下去的,所以我就不客氣的開口問她。

「嗯。不過,」她抬起頭望向遠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發生山難走了。」真是要命,我哪壺不提提哪壺。早知道就先問她的名字。真希望可以把我問的蠢問題吞回去。

「沒有關係,我已經可以接受了。」她發現了我的尷尬,給了我一個微笑。

「失蹤嗎?」我想管住我的嘴巴,不過好奇心還是快了一步。

「不是,是墜崖。」

遇見小王子的玫瑰,在嘉明湖 2

3.
雖然明知道希望渺茫,我還是拿出手機,試試看是不是可以通訊。開機後,除了電池滿格和時間以外,什麼也沒有,想利用手機在山上救難果然還是行不通。我只好悻悻然的把成了一無是處的手機收起來。

「有一陣子我總是要拔掉電話線才能睡得著」她看我試完手機,開口這樣說,「聽到電話鈴響的時候,總會期待是他打來的,多麼希望是他打電話來跟我說一切都是在開玩笑;沒有來電的時候,又不停的把電話拿起來,確認電話沒有壞掉。接到電話是只要不是他——當然不可能是他——我就只想把電話掛掉。久了之後,就變得很害怕聽到電話的鈴聲,因為每一次的鈴響只是在提醒我他再也不可能打電話給我了……,鈴聲變成了一種痛苦的指示。」

「連會經過他家的公車都不敢坐。」

「後來,我開始對他生氣,我氣他怎麼把我一個人丟下來。也對自己生氣,因為我發現自己變成了生活白痴,連要去哪裡吃飯都不知道。沒有了他,我什麼也不會。在路上看見和他背影相像的人就會追上去,看見和他衣服一樣的人也會誤以為是他,吃到他喜歡或是討厭的菜都會想起他,夾到一半的菜,會遲疑著要不要吃,總覺得那菜如果進到嘴巴裡就會哭出來。」

「他超討厭吃豆子的。」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這樣說,好像那樣的挑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坐久了,竟覺得冷起來。她連說話都有些抖了。我看她畫得差不多,就問她要不要下去湖邊。

「到美麗的湖邊喝下午茶吧。」她神采奕奕的說,像是一個活潑而淘氣的小孩子。

「你曾經覺得很無助嗎?」我們邊下坡邊聊,她卻又變回一個成熟的大人。我回答她說沒有。因為除了聯考,我的生命算是很順遂,既沒有大風也沒有大浪;生活中除了會覺得錢不夠用以外,既沒有什麼煩惱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除了爬山,也沒有什麼特別喜歡或是特別討厭的;食物方面,除了紅蘿蔔,大概沒有什麼不吃的……總之,就是極度的平凡,沒有覺得無助也不曾有過意氣風發。

「那種感覺好像是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子被丟棄在黑暗之中,不知道要往哪裡去,不知道要怎麼辦。」


4.
「我總是在夜裡哭,一關燈,眼淚就停不住的流下來。我這輩子的眼淚大概都在那時候流光了,還浪費了好多衛生紙。」我們一起坐在湖畔,一邊等著水煮開,一邊聽著湖水拍打的聲音,湖靠東北這邊,布滿了大石塊,表面都呈現鏽紅色,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但是,我都只是靜靜的哭著,直到有一次看到他寫的一段話,才哭出聲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發出後,透過空氣的振動傳盪到黑暗的四周,碰到牆壁之後反射傳回到耳朵裡,那聲音聽起來好無助。我聽見那聲音對我說,他真的死了。

『我時常想,如果能夠不麻煩任何人而能活下去,不曉得該多好。』

那是村上春樹在「聽風的歌」中的一段話,他把這段話寫在登山聖經的扉頁上。我想那是他那麼沈迷爬山的原因吧,在山上總是只能靠自己。

那一天夜裡,我彷彿是把生命的精力都用盡了,哭完了以後,只覺得好累好累,睡著了以後,我竟然夢見他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我微笑。他的眼睛,好像是在說,能永遠留在山上,他很高興。他好像也在對我說,小寶貝,一切都過去了,沒事的。

隔天早上,我發現自己心中那顆石頭被他拿走了。我終於明白自己的無助和無盡的哀傷是因為我總是麻煩著他而得以活著,我是多麼自私啊!他像是我生命中的浮木,我攀著他而在得以生命的大海中活下去。然而,我是毫無生存能力的,沒有了他我是不能獨自活下去的。沒有了他,我害怕去面對未來。

我時常問我自己,他願意負擔著我、守著我,那就是所謂的愛嗎?如果是的話,那我是多麼自私,我竟然只是想知道,在他墜崖的時候——在了解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失去生命的時候——他有沒有想到我?

我希望自己也可以不再麻煩別人而能活下去。我希望跟他一樣。他一定也希望把這樣的想法傳達給我吧。她對著湖面輕輕的這樣說,那話,好像是飄過湖面的霧,隨著風被吹散到草原的四處去了。

「我好想跟他說聲謝謝。」之後,她從口袋拿出一顆小石頭——那是他從嘉明湖撿回去送給她的——她輕柔而堅定的跨出右腳,舉起左手,從背後往前畫出一個半弧,把那顆鉛灰色的小石頭往湖的中心丟去,石子隨著地心引力的加速度作用,在空中不斷的前進和下落,最後以著約莫30度的角度掉進湖水之中。

而,我們彷彿都聽見了那石子入水的聲響。